段幼菱

《人间坞头》

·《人间坞头》
·她的家住在城市与农村的分界线边,从窗户左边望去就是林立的钢筋森林,从右边则可以看到乡村柔和的线条。
仅仅这些吗?不、不仅仅是这些。
还有夜晚下喧闹的人群、低吟的夏蝉,还有微微被霓虹灯染上昏黄的苍穹,远处田垄间挥汗如雨的老农。
他们共同构成了这副自相矛盾又十分和谐的图画。
像是黑与白的碰撞。上帝的画笔在这片大地降落,于是人间剧变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化开始的。她向来反应迟钝。等她察觉到毫厘时,那拨浪鼓摇摆划过的曲线、麦芽糖曾沾留的唇舌,茉莉花和白玉兰盛放时的满树璀璨与赤脚行走过的板桥,似乎都慢慢淡出了她的人生。
她想着,又望向了天空。
乌云低垂,雷声阵阵,诡谲的云层仿佛在酝酿什么,穹顶的暗流涌动遮盖了日光,人间一片昏暗。
她努力地看向天空,想要看到更多,但铁窗禁锢了她的视线,高楼分割了她头顶的天空,只剩下一小片灰色的色块供她瞻仰。
她看到那一块一块好似浮冰裂开的云层中间,有什么正在悄悄盘旋,是狰狞的野兽吗?还是圣洁的神明?这肆虐整个世界的暴雨和雷霆,是它在悲嚎或是怒吼吗?
她看不太清楚,只依稀可见那云层吞噬了天边的峰峦,它即将降临人间。
『山雨欲来……』她独自喃喃『……满楼』
『什么……是什么……』
『山雨欲来……风、风!风满楼』
她伸出手,屋檐垂下的雨珠就滴落在她手中;她闭上眼,空中细碎的雨丝就飘落在她面颊。
她想起大风起时的人间,整个世界似乎要为这疯狂又盛丽的舞蹈而倾倒,那风穿过小巷,穿过厅堂,穿过每一个人的身躯,剖开血肉,让灵魂都悬浮空中。
风与雨洗涤这人间。
即是坠落。
她仿佛在梦中历经过这一切,不断坠落、坠落、坠落,向着光亮与凡世烟火坠落。
坠落的时间很长,只有她一个人,但她不再孤单,因为她的心已扬帆远洋而去。
坠落的某一刹那,她似乎在岁月罅隙中瞥见了那童年的野花、波浪鼓、板桥和麦芽糖。
她向着野花的花香追逐,停留在一个小小的码头上。码头很小,只有一条临水的木栈和一只小小的船。
她看见水面倒映她的面庞,也映出簇簇野花、板桥、不知名昆虫,还有种种她记得或不记得的,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一些事物。
原来一切都未曾远去,只是被时光藏在了梦境中。
光影浮现,但她不愿停留太久,因为光亮已离她不远。
她乘着小船顺流而下,那光亮离她越来越近,触手可及。她于是抛弃了船桨,纵身一跃。
然后,梦醒了。
她在风雨同台演出的人间醒来,却依旧与这凡尘同眠,不过关于悬空和坠落的梦境不再出现。
她看不见,她停留的那个码头又出现了一条小船。
人间坞头,乘风雨哀乐而来,载春秋岁月而归。